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若我们回顾当代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便会发现一项长期以来甚少被严肃检
视的核心假设——即世界只存在一种国际秩序。
这种秩序通常被理解为由主权国家所构成的体系,其核心特征包括明确的领
土边界、排他性的主权,以及一套支撑其运作的国际制度与规则。就欧洲历
史经验而言,这样的理解无疑具有高度合理性。然而,问题在于,这一特定
历史经验逐渐被自然化,甚至被视为世界运作的唯一正当模式。
正是在此背景下,“多宇宙国际关系”(Multiverse IR)的概念,构成了对此
单一秩序假设的根本性质疑。多宇宙并非主张世界陷入混乱或无序,而是指
出:源自不同文明与历史条件的秩序逻辑,从未彼此消失,而是持续并存、
相互重叠与交织。
换言之,以威斯特伐利亚为基础的主权国家秩序,并非取代了其他所有秩序
,而只是众多政治秩序“宇宙”中的一个——一个之所以成为主流,并非因其
道德普遍性,而是源于权力、殖民历史与全球制度化的结果。
正是在这一理解之下,Global IR的重要性才真正显现。
Global IR并不意图否定或取代西方国际关系理论,而是提醒我们:任何理论
都根植于特定的地理位置、历史经验与文明背景。若国际关系理论仅建立在
欧洲的战争史、现代国家的形成过程,以及西方制度经验之上,那么我们所
理解的“国际”,本质上不过是一个被高度压缩与单一化的世界。
Global IR的核心主张,在于将不同地区与不同文明的历史经验,视为理论知
识的来源,而非仅仅作为案例、例外或偏差。正是这种方法论取向,为“多宇
宙世界”提供了必要的理论基础——因为一个多元的世界,不可能被单一理论
完全理解,而必须依赖一种承认差异、理解共存的分析视角。
在此理论框架下,“天下”(Tianxia)与儒家政治文化,方能真正进入严肃的
学术讨论,而不再被视为异端或历史残余。
天下并非中国版本的霸权秩序,也不是现代民族国家的前身。相反,它是一
种非主权化、关系导向、以伦理为优先的秩序想象。在天下的语言中,政治
并非始于边界,而是始于角色、责任与德行;秩序的维系并非依靠排他性的
主权与强制力,而是依赖关系的稳定、自我节制与道德实践。
若从单一宇宙的国际关系理论视角来看,天下自然显得“不现代”、“不制度化
”,甚至“不现实”。然而,在多宇宙与Global IR的视角下,天下不再是一个理
论问题,而是一个尚未被充分理解的秩序宇宙。
更重要的是,天下并不试图取代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它所提醒的,是一个
经常被忽略的事实:世界从来就不是依靠单一秩序运作。即便在当代主权国
家体系之中,历史关系、伦理观念、文明记忆与道德想象,仍然深刻影响着
国际行为。
这样的反思,在当前世界情势下显得尤为迫切。
世界并未终结,但历史不断重演。
战争在不同地区持续发生,自然灾害接踵而至,而人类的傲慢再度压倒了应
有的谦卑与智慧。全球政治领袖往往以高度自信行事,大国表面上看似强势
而笃定,实则也无法真正掌控日益复杂的国际现实。
这一景象,令人不禁回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世界。当时的西方社会同
样充满自信,深信国际体系稳定、全球秩序牢不可破,并相信贸易与科技足
以保障永久和平。人类坚信科学已征服自然,技术能确保安全,进步是线性
的、不可逆的。
然而,当数以百万计的生命倒卧于战壕之中,世界秩序的崩解并非源于技术
不足,而是人类自身的傲慢。
今日,我们再次看见相似的模式。
人类行走得过于迅速,往往无视自然与历史所发出的警告;我们相信人工智
能能取代智慧,相信科技能弥补道德的不足,也相信现有的国际体系足以承
受一切冲击。
然而,自然早已反复提醒,历史也早已留下无数记录。
即便如此,人类仍持续加速前行,将速度误认为进步。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将多宇宙、Global IR与天下连接起来,其真正意
义并不在于建构另一套“标准答案”,而在于松动我们对世界秩序的单一想象
。这种松动并非削弱理论,反而使理论重新回归世界本身的复杂性;它并非
否定现代性,而是否定现代性作为唯一道路的主张。
笔者十分清楚,自己无法改变世界。然而,或许仍能改变自己理解世界的方
式:
从确定走向反思,从傲慢走向谦卑,从对单一秩序的执着,走向对多宇宙世
界的理解。
从这一角度看,天下并非中国对世界的宣言,而是一种世界早已低声提醒我
们的可能性——即在多重秩序中共存,并非脆弱的象征,而是一种尚未被我
们充分学会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