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百岁光阴,万里侨程。当 102 岁的印尼华社元老杨金锋先
生,将其横跨三国四地、历经六个时代的人生记忆落笔成文,
一部饱含赤子情怀与奋斗史诗的《百岁琐记》便徐徐展开。
从揭阳靛行街的青石板路,到红头船上的惊涛骇浪;从坤
甸的烽火岁月,到雅加达的创业华章,杨老的百年人生,既是
一代华侨背井离乡、扎根南洋的生存写照,更是华人坚守本分
、守望相助、心系家国的精神缩影。书中有战火纷飞的苦难记
忆,有诚信营商的处世哲学,更有对中华文化传承的执着坚守
与对两岸和平的深切期盼。
字字句句皆为亲历,点点滴滴尽是真情。今日起,本报将
连载这部回忆录,带读者循着杨老的足迹,重温那段波澜壮阔
的侨史岁月,感受跨越百年的赤子之心与家国情怀。
自序:我的人生回忆与心之所向
杨金锋
现在是2026年新年伊始的雨季,不下雨的时候,
椰城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炽热,照在客厅的红木桌上
,把旧照片——连同脑海中的往事记忆,都晒得暖融
融的。我今年已经102岁了,却还能清晰想起七岁那
年,跟着父母挤在「红头船」的甲板上,望着越来越
远的潮汕海岸,心里又怕又好奇——那时哪里会想到
,这一去,就在这南洋的异国他乡扎下了近百年的根
。
我这一生,没读过多少书,小学毕业就帮着家里
经营小生意、闯江湖谋生打拼。虽然我学问不高,可
偏偏爱琢磨,喜欢和朋友谈论天下大事。父亲是一名
中医,常说 「修合虽无人见,存心自有天知。做药
必先做人!」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做药材生意
、开制药厂,哪怕当时印尼政府有许多禁令,从代加
工小作坊起步,也从不敢偷工减料。香港的谢兆邦先
生愿意把念慈庵的独家代理权交给我,漳州的片仔癀
愿意信任我,说到底,不过是我守着「不让别人吃亏
」的本分罢了。
岁月里藏着太多忘不了的事。十八九岁时,日本
兵侵占了西婆罗洲(西加里曼丹)的坤甸,我曾经就
读的华文学校,有五位中国来的老师因为宣传抗日被
活埋。而我本人也差一点给日本兵抓到,侥幸逃命,
夜里躲在山里,听着远处的枪声,心里默唱着《毕业
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 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只知道不能忘了
自己是中国人。
1960年代,我从坤甸搬来到雅加达闯世界,四十
多岁还是一无所有。每天踩着脚车、走街串巷,售卖
黄梨糖和各种小商品,累得直不起腰时,就想想父亲
说的 「日子再难,只要肯熬,总会有亮堂的时候
」。
苍天有眼,祖宗有灵,并且托大家的福,我虽历
经千辛万苦,拼到年近半百,总算咸鱼翻身,打出一
片天地。
华文在印尼禁了三十多年,我心里总憋着一股劲
。等开禁那天起,我就抱着纸和笔,把看到的、想到
的都写下来,投给雅加达的中文报章。针砭时弊也好
,议论家常也罢,一来二去竟发表了百多篇。有人说
我年纪大了还折腾,可我觉得,能为华社说说话,能
让年轻一代记得根在哪里,这点折腾算什么?
1989年,我和椰城杨氏宗亲会的一班老友举办新
会所落成庆典,国内外几百位宗亲代表都来祝贺,可
是警察要来捣乱,我就请军队的朋友帮忙护场,化险
为夷;我从宗亲会同仁手上接管一所学校,开办三语
教育,亏损十多年也咬牙撑着。后来,管理步入正轨
,教学质量提高,财务也有了起色。看到现在有两千
多个孩子在学中文、传承中华文化,比赚多少钱都令
人高兴。
去年中秋,我请华社新闻界的朋友们在班芝兰的
「天天来」酒楼聚餐,我还唱了《松花江上》,唱到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不少人
红了眼睛。2014年,我组织过160多位华侨去沈阳纪
念九一八;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我捐了一百万元人
民币给中国大使馆,转交给祖籍国抗疫——彼时我已
经97岁了,这一百万,差不多是我个人养老储蓄的一
半。我这样做,不是想图什么虚名,只是觉得,我们
的根在哪里,心就应该在哪里。
如今我老了,企业交给晚辈打理,可还是爱请朋
友吃饭座谈,用手机电话一个个邀约,听他们叫我「
老寿星金锋叔」,看曾孙女甜甜地喊几声 「太公
」,就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有人问我,活了这么久,最大的感悟是什么?我
想,不过是 「活得有趣,活得有心」。有趣,是不
管多大年纪,都能为喜欢的事热热闹闹;有心,是不
管走多远,都别忘了来时的路,不要忘了该帮助的人
。我现在把这些过往的琐事写下来,不是为了炫耀什
么,只是想告诉后辈:咱们华人在海外打拼不容易,
但只要守着本分、存着善心,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
,再远的路也能找到根。
阳光渐渐西斜,稿纸上的字也积了薄薄一页。愿
读这本书的人,能从我的故事里,看到一代华侨的坚
守与热爱,也愿这份对家国、对生活的赤诚,能像南
洋的阳光一样,一直暖下去。
(未完待续。杨金锋口述 丁见记录整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