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 (博士)
时光如水, 悄然流淌。转眼间, “印华写作协会井里汶分会” 已走过了二
十多年的风雨历程。这是一段关于热爱、坚守与传承的故事, 更是一群具有
文学功底的印尼华人在赤道的美丽岛屿上, 以华文为舟、以文字为桨, 共同划
向精神家园的动人诗篇。
从几人俱乐部到作协分会的蜕变
2002年1月14日, 一个平凡却值得铭记的日子。在印尼西爪哇的井
里汶, 几位热爱华文的中老年朋友相聚一堂, 成立了 “井里汶的文学爱好者俱
乐部”。当时谁也不会想到, 这个小小的聚会, 竟会成为井里汶华文文学发展
的重要起点。
最初的他们, 或许只是怀着对华文最纯粹的热爱。在那个华文教育历经坎
坷的年代和地方, 能够用华文书写、表达,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他们挥
毫泼墨, 用笔墨寄情思, 在字里行间寻找着文化的根脉。
随着时光推移, 这个小小的俱乐部逐渐壮大。从最初的几个文友, 到拥有
固定长期会员的大家庭; 从松散的文学爱好者的聚集, 到正式成为 “印华作协
井里汶分会”。这不仅仅是名称的改变, 更象征着井里汶华文文学创作走向了
更加规范、更有组织的阶段。
坚守: 每月相聚中的文心相印
在井里汶分会的日常活动中, 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份二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每隔一个月, 会员们便会相聚一堂。活动通常选在餐厅的包房举行
———————先用歌唱中国歌曲卡拉OK的方式等候社友到来, 再共享晚餐,
饱餐之后, 社长分发当晚活动的资料, 大家便开始品味美文, 各抒己见。
这种模式看似简单, 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意义。在中文的歌声中, 文友们
唤醒了对 “祖籍国” 故土文化的记忆; 在美食中, 大家团聚在一起品尝着中式菜
肴的滋味; 在诗文交流中, 文友们进行着精神层面的对话和共鸣。每一次聚会,
都是一次文友们对中华文化的回归和情感的凝聚。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 即使在疫情期间, 有大概三年时间无法开展线下活动,
文友们对华文创作的热情却从未熄灭。每个文友在线上互相鼓劲, 安慰居家
隔离的憋屈的心灵, 都尝试着定期居家写作, 记录自己对生活的点点滴滴的感
悟。这种自觉的文化坚守, 恰恰证明了华文文学已深深植根于他们的生命中
。
传承: 两代人的文化接力
在井里汶分会的发展历程中, 两代社团领导人的接力尤为感人。曾经的文
学社社长林选慧女士, 今年已整整80岁。我至今仍清晰记得过去她在井里汶
忙上忙下安排文学社工作的身影。她双眼如炬, 思维清晰, 表达流畅, 一点都
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每次有人夸奖她, 林阿姨都会爽朗地哈哈大笑, 极度坦
诚地承认: “我已经80岁啦!我还可以看书, 写文章,练习书法。我很开心的啊!
2012 年的文学社活动, 初来印尼的我经常被邀请一起参加, 来参加
的人大部分很年迈, 但是我非常吃惊他们的中华诗词功底和对于中国近现代
文学作家的解读, 还有那时候很多老一辈的文章都喜欢手写, 看过的书本上也
是密密麻麻写着自己的笔记和心得, 他们每个人的字迹清晰娟秀, 有一些字还
是繁体字。他们的语言表达地道有深度, 虽然经常在解读文章时还会发表不
同意见, 但是都可以用 “谦谦君子” “知性儒雅” 这种词形容那些前辈。他们的
中文领悟力和知识储备, 完全和在中国受教育的学者不分伯仲。“陈老师, 我
们从小接受了最全面的华文教育, 加上我们的父母都是要求我们苦读中文, 所
以你夸我们文学上的造诣, 不足为怪啦! ”现在看着十几年前的合影照片, 我
依然记得老一辈华人文友的话。 只是非常可惜, 本来年事已高的他们陆续都
去了天堂。
如今, 当年的林选慧会长已将指挥棒传递给了更年轻的廖振风。廖会长和
他的太太的文章常署名 “云风” ———————取自两人名字中的字组合而成
。这个笔名本身就如同一首小诗, 诉说着夫妻二人因文学结缘、以文字相伴
的佳话。“云风” 的署名已在印尼各大华人影响力报纸上刊登多次, 廖会长的
文字朴实自然, 亲切隽永, 深受读者喜爱。
廖振风社长在疫情期间的表现尤为令人敬佩。虽然没有组织线下活动, 但
他定期发阅读的好文章到文学社群, 开展话题讨论。他自己在封控家中时笔
耕不辍, 累积了很多好文章。他也用自己的例子激励文友们不要怕 “没有什么
可写的” , 要趁着隔离在家的时光, 多沉淀心情, 梳理几十年的人生感悟, 慢
慢写出自己的哲学人生。
果然,在他的激励下, 许多文友完成了大量作品, 井里汶文学社的文友作品
被发表在报纸和刊物上的机会也越来越多。这可谓是疫情时期的 “意外收获
” , 更是坚持带来的必然回报。
绽放:从自娱自乐到硕果累累
了解印尼国情的人都知道, 华人在印尼各种族中占比极少。虽然现在放开
了许多对华人华族的言论限制, 但从国家和政府层面上支持华文作品的机会
几乎没有。因此,从雅加达总部文学社到各个地方分会, 几乎都是 “自我经营
”。
井里汶分会的成员们组织人员汇集,定期举办活动,把每次活动安排得井井
有条, “就像一个舞台秀一样”。大家演小品、唱歌、进行文学评论和互相批评
。 最重要的是, 他们为本地那些还有能力和热情用中文写作和阅读的文友, 创
造了一块心灵寄托的家园。
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 同时在印尼, 对于华人华族的时局变得开明很多, 并
里汶分会已从当初的 “自我品读” 小团体, 成长为印尼华文文学界一颗璀璨的
明星。 其成员们的作品在各类中外文学比赛中屡获殊荣, 为井里汶和印尼华
文文学赢得了荣誉与尊重。
更可贵的是, 他们探索出了一套独特的文学活动形式。文友们会根据最新
的小说剧情, 一般都是某位文友刚刚刊登的文章, 大家分工角色, 把故事情节
自导自演, 在舞台上呈现。在2024年7月的那次活动中, 我亲眼目睹了他们如
何将一篇关于印尼华人在上海丢随身包、遇到拾金不昧的感悟故事, 改编成
生动的小品。演出人员戴着厚厚的围巾, 营造出 “上海滩” 的氛围, 将故事的跌
宕起伏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将文学作品立体化、戏剧化的尝试, 让文学走
出了书本, 走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当我作为地道的上海人分享感受时, 我说: “上海不仅仅有468米的东方明珠
, 还有三件套 (环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厦和上海中心, 三大高楼冲向云霄)。 但
上海最重要的是拥有海纳百川的人情味, 就像这篇拾金不昧的文章, 这就是上
海精神的小小缩影。“我的分享赢得了热烈掌声, 这掌声不仅是对我的认同,
更是对那种跨越国界的文化共鸣的赞美。
个人与文学社团的共同成长
作为这一历程的见证者, 我深感荣幸。回想 2012 年刚来印尼时, 我还是一
位带着好奇心的对外汉语老师。如今, 我已历经学术上的千锤百炼————
从美国留学做语言学者, 到刚刚完成博士论文答辩, 在巴黎参加了博士毕业典
礼, 授予 “教育管理博士”。
2024 年我带着新鲜的 “博士” 头衔, 我回印尼度假, 井里汶文学社邀
请我参加当月的活动, 在那次活动中, 当我穿上博士服与文友们合影时, 大家
非要让我坐在中间。恭敬不如从命。那一刻, 我深切感受到这份岁月的沉淀,
感激印尼对我的文化浸润, 让我有底气在大部分70岁的文学社前辈面前侃侃
而谈了十几年。
活动中, 我还获赠了一本《趣谈人生》, 是一位雅加达作者的作品。我很
敬佩这位作者的坦诚, 他的求学经历 “幼儿园到初中一年级在华文学校, 到
1966年华文学校关闭转入印尼学校, 高中读土木工程, 中途辍学
”——————这是非常典型的印尼华人经历。书中每一篇都很有代入感, 记
录着作者自己的往事和感悟。阅读这样的作品, 让我备受鼓舞, 也更理解了印
尼华文写作的珍贵价值。
2025年我又回井里汶, 在给文学社的 “中秋诗词” 讲座后, 廖会长赠
送给我他的刚刚出版的书———————《故乡的云》。书中收录了他几年
间发表的文章, 大部分是活动记实, 也有对逝去挚友的缅怀和人生感悟。收到
赠书的当晚, 我在爪哇岛的明朗夜空下, 在二楼的天台上, 品读他的文字直到
凌晨。那些质朴而真挚的文字, 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物和活动场景, 同时仿佛
让我听到了一个文化守望者最动人的心跳。
展望:文学之树常青
“今天收到文友写的书, 如果有机会, 我也想写一本关于你们的书, 送给你们
。因为你们的故事, 值得被铭记; 你们的精神, 值得被传颂。在未来的岁月里,
愿我们都能继续以文会友, 以字传情, 共同守护这份文脉传承。“就在廖会长
把他的 《故乡的云》 送到我手上, 我看着熟悉的文友们, 眼眶有点湿润。一
想到我自己也和井里汶文学社相守13年, 不禁有感而发。
廿余载风华, “印华写作协会井里汶分会” 用坚持和热爱书写了华文传承的
崭新篇章。如今, 印尼各地的华文文学社不仅加强内部的交流, 还积极与其他
友社开展互访活动。各文学社互相书写评语和分享建议, 鼓励个人出版著作,
联合举办文学交流活动。虽然这些事情都是民间自发的, 但是有了这些互动,
不仅增进了各社团之间的友谊与合作, 更为沉积几十年的华文文学的创作提
供了广阔和自由的天地。
在这个文化多元的时代, 井里汶分会的意义已超越了文学本身。它是一座
桥梁, 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它是一盏明灯, 照亮了仅存的印尼老一辈华人的文
化归途; 它更是一种证明, 告诉世人: 只要心中有念想, 中华文化之火就永不熄
灭。
展望未来, 我们有理由期待 “印华写作协会井里汶分会” 和更多分会创造更
多的优秀作品, 推动印尼华文的传承和发展。此处附上一首诗赠给薪火相传
的井里汶文学社, 感谢那片远在赤道上的文学小天地, 让来自中国的一位老师
“天高任鸟飞” 了两年:
二十余年荏苒逝, 汉华学社展雄姿。
华文结友心同炽, 汉字凝情谊共驰。
独运奇思研妙墨, 倾情雅意舞台赋。
与君共赏文华盛, 砥砺文友志不移。
